“嘟——嘟,嘟、嘟嘟”,地铁门上方的橘色灯亮了好一会儿,红灯忽然亮起,“嘁——”电动门从地铁的身体里伸出来,严冬夹着公文包迅速从自动扶梯上跃下来,三步并一步地侧着身体往渐渐合拢的门里钻。“嘀!——”严冬钻进来的时候,自动门还是挤在了身上,打了一下格愣可还是像吞噬食物一般把严冬咽了下去。两扇门最终吸在了一起,地铁开动起来,窗外景物的切换速度渐渐迅速起来,灯箱广告一个个闪过可根本连不成动画,最后连灯箱也没有了,只有黑压压的地下管壁。可这管壁也是看不清的,一截截连在一起却倒活动起来。地铁就像快速游走的蛔虫一样,在城市的各个管道里心急火燎地呼啸而过。
还好!严冬的心还怦怦直跳,坐地铁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被自动门挤到,那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可还是松开了牙齿活生生地咽下去。车厢里的人似乎对这种吞食方法已经视而不见,他们还是各具形态不急不慢:有报纸的就笃悠悠地站或坐看着报纸,没报纸但有座位的就关上眼皮闭目养神,没有报纸而倚着门站着的则抬头看地铁游走的线路图,没有线路图可以看的可以看手里的车票。也有车票上没打广告的,这小部分乘客便探着头张向长长车腹甬道的另一端,看看是否有兜着报纸叫卖的卖报人。
严冬定了定心神,毕竟是进来了,不然就要等下个班点,地铁晚一个班点,过了江,到地面换公交车就要再晚一个车次。那时的地面车流是搁在慢镜头下的,一小步一刹车地开着的,道路就像阻塞的血管噗噗吐着热气,等回到家的时候就要整整晚了一个钟点。那时严冬的母亲会站在楼道窗边,不时张望;他的父亲则四处寻找他留下的手机号码——老人总是善忘的;他的妹妹严灵则巴望着一桌的饭菜,嚷嚷:还不能吃?我还有一套高考模拟卷没做完呢!母亲就从厨房里草草拿出一只饭碗盛上米饭扎两根筷子,递给她:你先吃,吃完了好做作业。而父亲则在房里摆出男主人的气势喊道:谁把严冬的手机号码扔了?灵灵!把你哥的手机号码告诉我!唉——想到这里,严冬不由得再次唏嘘道,还好!总算是挤进来了!
因为距离高峰时段还有一个班次,车厢显得不很拥挤,各自还能自在地做些闲事。严冬眼尖瞧见一个空座,心又提了起来,咻地坐下才算真正安定。车厢里没人说话,车子隆隆地往更黑的地方开去。“咳咳——”,坐在严冬身边的老头攥着拳头咳嗽着,咳了半天也不见有咳痰出来的征兆,只是一个劲地用拳头猛捶嘴唇,“咳咳、咳咳,咳咳——”。严冬这才发现身边的老头看上去像是病了,脸色暗黄,零星地点着褐斑,头发里掺着的银丝也添了一股没落的病症。他这才明白为何整节车厢唯独有一个空座。
某种未知起因的sars病毒正在城市里流行,全国上上下下感染上的达千余人,死亡百多。Sars依靠着飞沫传播迅速在东南亚蔓延,它的传播速度和距离之遥远是超乎所有人一开始的想象的,对于严冬来说遥不可及的北美也有人患上了sars。可此刻让严冬最为骇怕的是,感染了sars的患者病症为:高烧!干咳!胸闷!
高烧!干咳!胸闷!
从老头的脸色来看,他一定是在病中,严冬此刻注意到他没有攥拳头的另一只手正在不停地抚着胸口,咳嗽还在继续,可无论怎样都咳不出液体。吓!他是在给胸口舒缓闷气吗?他还在干咳,莫非他正感染了sars?他是没有觉察自己的病情,还是正赶去sars定点医院?严冬不自觉地把身体朝外挪了挪,正思量着要不要站起来,到站了。又涌进一批匆碌的下了班放了学的乘客,一下子就把车厢塞得有点局促。严冬记起来公文包里有新买的两只口罩,那是妹妹严灵昨天催促着他下班去市医药公司买的。据说戴口罩可以一定地预防sars病毒的传播,因此消毒纱布口罩成了紧俏商品,只有在定点医药公司才能够买到。学校里很多同学都戴了,露出两只眼睛,圆溜溜的,可以算是时髦莱!哈哈!严灵就是这样,说的话明明还藏不住稚气,却还爱扮小大人似地别着苗头爱赶时髦。他就是因为下班绕了个大圈去买口罩才差点赶不上这班地铁的,而此刻这两只大费周章买来的口罩正挤在一大堆没做完的文件里。
严冬打开公文包,翻出一只,包装袋上印着:通过ISO9002 EN46002国际质量体系认证,美国独资。哼!小小口罩也要外国独资!这“哼”字原本应该随着严冬鼻孔里窜出的气共鸣而来,可转念一想,硬是让窜到一半的气结在鼻腔里,摒住呼吸,撕开包装袋戴上口罩才把那凝在鼻腔里的气推出来长长舒了一口。身边的老头好像明白了严冬的用意,觉察到了大家怀疑的眼光,硬是克制了咳嗽,只还是抚着胸口,上下搓揉。
严冬抬起头来,站在面前单手抓着横杠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套灰色丝光西装,领口折出黑白条子的衬衣领贴出的形状刚好。女人的头发是合肩的长度,似烫非烫地自然卷着,在灯光下看得出曾在家里用染发剂上过色。另一只手里挽着一只白色小皮包,和衣服衬得很好。女人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白,那是多上了点粉的缘故,眉毛打着棕色的眉粉,眼睛细细长长的,眼角还有一点痣,她的嘴唇倒是本色的红润,可能午饭后来不急补妆就被刻薄的老板呼来喝去。这样的女人,每天这个时刻在地铁里多如牛毛,她们姿态雅致,神情坦然,虽然没有出众的外貌,但穿着合体的衣服,踏着合衣的皮鞋。
刘黛丽右手抓着横杠左手挽着皮包,双眼望着玻璃中映出的自己。她已经好些时候没进美容院打理头发,它们散漫地卷着自己圈落在肩上。她又觉得自己的脸显得过白了,可能是午饭后匆匆补妆时擦多了粉。她对着玻璃抿了下嘴,嘴唇也有点干裂,显得红。都是boss feng中午催她去银行领帐,害得她一阵忙乱。此刻玻璃里的那个女人似乎有点亲切,又有点陌生。亲切的是她也穿同样的衣服挽同样的包,肩上散着同样的头发,可她们怎么就隔着玻璃远远望着对方?那样的神情就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叭!”忽然车厢里暗成一片。车子行驶的速度也慢慢缓下来。
“啊”“呀”“要西了”“哪能会事体啊”“啊呦”……原本各占其位的人顿时乱了方位,互相在黑暗里摸索,刘黛丽感到背部被一只手摸了一把,那只手又像触电般收了回去。对不起!对不起!手的主人不住道歉。她原本是要发作的,想说你敢趁黑吃豆腐!却听到一句句诚恳的对不起,只轻轻回了句:没关系。严冬感到膝盖被刘黛丽的腿抵了一下,应该是她本能躲开那只手时触到的,隔着薄薄的西裤他感觉到刘黛丽一丝丝的体温,暴露在外面的腿总是要比裹在西裤里的腿懂得散发热量。他还隔着厚厚的纱布嗅到了一丝香味,那应该是刘黛丽身上香水的味道,经过一整天,此刻已经被体温催得幽香。严冬微微拉开口罩,深深吸了口这样的幽香,仿佛还带着一点女人的体香和粉扑的味道,他悠悠然地醉在这一鼻子幽香里。“咳咳!咳咳!——”停咳很久的老头,这时候又一阵狂咳,这咳声把严冬从陶醉里拉回来,他惊觉地拉紧口罩,甚至连呼吸也打算停止。
“叭!”车门上的应急灯亮了,喇叭里报着安抚情绪的通告,说是突然遇到机械故障,车子开不了了,检修人员正在检查,已经通知后几班的地铁也停开,它们是不会撞上来的,请大家放心之类。车厢渐渐开始恢复平静。
有了光线后,严冬瞧见站在刘黛丽身后的是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大概刚才挤在人堆里根本没拉着扶手,暗灯后慌乱里想攀着实在的扶手,结果狂抓一把只是抓到了一个女人的后背。刘黛丽从微弱的玻璃反光里也看到了站在身后的赵英昊,是个高中生啊,她辨别出那身藏青西装就是统一的高中校服。赵英昊此刻已经实在地抓到了横杠,他个子还算高,但举过刘黛丽的脑袋还要在空隙不多的横杠上觅到容手的位置,还真有点困难。他左右比划了很久才上了手,生怕又犯到旁人。原本赵英昊是不会坐这趟车的,确切地说,原本他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坐地铁的。可上个星期物理杨老师吩咐大家买的习题书双休日时他给忘了,明天就要用它做讲解了,他找遍了附近的书店都没买到,听同学说书城兴许还有就一个人搭着地铁过江去买。可书依旧没买到,回来的时候还赶上这么班地铁,困在了江底。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严冬身边的老头咳嗽得愈发厉害,不住地呼气吸气,手掌在胸口上下揉擦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这样的情景下,这样的咳嗽是会给气氛带来阴恐的,大家看着他,严冬从口罩里露出的眼睛也看着他,呀,不会是sars吧,不知谁说了一句,把某种心照不宣的猜测硬是扯到了台面上。于是沉寂了一段时候的车厢又开始骚乱起来,刘黛丽不禁往边上靠些,这一靠居然在老头的面前腾出一个空位,原来旁人也在往边上靠些,一点一点就并成了一个硕大的空位。赵英昊见到这样一个空闲的站位,伸了手就将自己拉过去。他才不怕什么sars呢,得了病才好,那样就不用高考啦!凭他妈妈在学校的地位,到时候一定会给他直升的机会。原本她一定拉不下脸去走门路,可如果他病了,不能参加高考,那就不一样了,谁让sars来得这么凶狠呢?老头面前空开了位置,使得空气也顺畅很多,他看上去要平缓很多,大家各自站好位子,车厢里只有老头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可他面前的空位却没有因为他呼吸的平缓而合上,只有赵英昊一个人站着,张着眼睛有些好气又有些捣蛋地看着所有的人,只有他不怕!
车厢顶上的喇叭又响起,说是已经找到了症结所在,检修人员正在竭力抢修,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修理完毕,让大家好早些回家吃晚饭之类。听到说吃晚饭,车厢里又开始隐隐骚动起来,“我晚饭的菜还没来得及买呢”“我老婆还在等我回家吃饭啊”“我儿子现在肯定饿死了”……过了没多久,喇叭再度响起,大家都以为是抢修完毕,感慨着终于好了终于好了。可没想到,说是车厢里人多空气难免稀薄,又是在江底,所以要开车厢门给车厢里通通风,请倚门站的乘客注意了。于是,倚门站着的赶紧拉了扶手腾空开来,害怕一个开门就跌到车下去。
“嘟——嘟,嘟、嘟嘟” 地铁门上方的橘色灯亮了好一会儿,红灯忽然亮起,“嘁——”两道电动门吐开了对方的嘴唇缩回地铁的身体里。老头松开紧攥的拳头把着扶手想站立起来去车门那儿透透气,但可能因为年老体虚,又经了困,站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一个手滑像是要跌坐在凳椅上。赵英昊和严冬都本能地上去扶了一把,老头站稳后,严冬的手很快抽掉了,只是瞪着眼睛看看老头再看看赵英昊。这时候,赵英昊的心底就有一股英雄感冒上来,他干脆整个人贴着那老头扶着他往车门边去,胸口涌满了助人为乐善举带来的成就感。这样的成就感或许还是带着一点讥嘲的意思,尤其当他看到了学校政教处的于主任也在同一节车厢里。于主任!他愉快地喊了一声。
大家的目光一致投向站在不远处的一位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咖啡色夹克衫,头发上打着摩丝,胡子刚刚刮过。其实在赵英昊站到老头面前的时候于主任已经认出他了,可他一直没和他打招呼。那是因为刚才他还搂着杨新芽,杨老师还没结婚,而他却是个有家室的人。今天下午在市里有个表彰大会,是为市里各所中学有杰出表现的中青年教师颁发园丁奖的大会,杨新芽因为在毕业班的物理教学上连年取得的好成绩被学校推优了上去并且通过审批得了奖。可表彰大会校方不能不派一个有分量的管理人员陪同出席,因此于主任就跟了来。表彰会结束后,杨新芽硬是要于主任陪着吃完晚饭才搭地铁回去,可今天是于主任老婆的生日他答应了一定回家吃饭,于是杨新芽一路气唝唝的样子,现在更是坐到别节车厢去了。
你好,是回家罢。于主任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不需要回答的问话,脸上写满了尴尬。也没多想怎么赵英昊这种时候会坐过江的地铁,他此刻心里想得最多的是正在别节车厢里生闷气的杨新芽。而在赵英昊看来,于主任的这种尴尬是来源于他对于病老头的漠视,确切地说除了自己以外整节车厢的人都避着老头,躲着sars,哪怕他刚才差点窒息死掉。他要让他晓得自己心底压根就看不起他这样装腔作势的男人,几天前他还在妈妈面前嚼舌根说瞧见赵英昊和班上某某女生走得过近,那样是要影响复习情绪的。呸!烂舌根男人!赵英昊一边冲于主任点头微笑心里一边骂着。老头扶着车门边的把手站在那儿大口大口吸气,还把脑袋探出去,那样子简直要把脑袋伸到地面上呼吸。原先站在车门边的人照例,散得无声无息,尽量不让人觉得是出了什么状况。可老头还是敏感地觉察到其中的隐情,待他呼吸顺畅,喉咙也不再瘙痒的时候,只对着赵英昊冷静平缓地说:我哮喘的老毛病又犯了,地铁里空气不好,我的药竟然还忘了带。像是最平常的和熟捻朋友的自怨之词,说起来也字字平缓,不着重点,可却好像一把大手给每个人刮去了一个当面耳光。有人脸上燥热起来,有人还若无其事地借着暗光想看到报纸上关于美伊战争的战报,有人则垂下大口罩上的眼珠不知该往哪里送目光。我就站在这儿吧,那个座位不坐了,反正过了江第一站就到。老头靠着把手说,神情好像贪恋这江底有限的氧气。
刘黛丽就补了老头座位的空,坐到了严冬身边。她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可记起母亲昨天刚搬去姐姐家帮着带孩子,家里除了她根本没有第二个人。于是收起电话,但又不知道该干什么,想想就打个电话看看妈妈在姐姐那里过得惯不惯,小侄女可不可爱,顺便告诉他们自己困在了黄浦江底。他们一定张着老大的嘴,说那该有多深呵!再次掏出手机,想拨电话,却发现江底根本收不到信号。这时身边的严冬也拿出手机预备往家里拨,他这下回到家还不知是几点,早知道坐地面的公交车走隧道过江也快过这坏掉的地铁。刚才他还在庆幸自己挤进了这班车,可没想挤进了一列载有疑似sars感染者的地铁,自己又冲头冲脑地坐在了他身边,而这列地铁又坏在了黄浦江底。唉!真是世事难料啊!
黄浦江底没有信号啊?小姐,你的手机有信号吗?严冬的发问显得自然,可只有他的心里知道这发问是预算好了的。他早就知道江底没有信号,也知道刘黛丽的手机也没有信号。他这么问,是为了给彼此找一个话题的破入点,这样难熬的时光里,不找点话题来说,怎么过得去?车厢里的气氛也渐渐缓和起来,大家似乎都掏出了手机,荧光屏一亮一亮的,然后幡然大悟道:原来这江底是没有信号的啊!随后各自找寻新的话题慢慢聊开。于是原本看报纸的人就开始娓娓道来美国人投了多少颗炸弹给萨达姆或者全球各地总共发现了多少例sars病例;先前倚门站着看线路图的人就开始指着线路图比手化脚猜测起来目前自己在图上的方位,我一定是在这里!指着一个小点说道,我毛估估一下,刚才从那站开过来两分钟,统共过江需要四分钟,哈!所以我一定在这!
也有不聊国家大事国际战争和地理位置的,就像严冬和刘黛丽。
他们从手机的信号问题开始说起,从手机的功能、品牌、价格到流行趋势,辐射出去再到彼此的家庭、工作等等,竟然发现两人是在同一幢写字楼里上班的,却从来没有遇见过。大约是因为楼层不同,搭乘的电梯也不同,所以从来没有在更为狭小的空间里偶遇。经这么一说,严冬借着微弱的灯光细细地扫了眼刘黛丽的脸,车门上方的应急灯已经亮了多时,现在正在逐渐显出落败的趋势。严冬发现刘黛丽的脸在稍暗的灯光下白得还算柔和,轮廓稍微圆了点,但却不显胖,和细眉细眼搭配在一起,倒还可以算得上错落有致。这样的容貌,在平日即使相视一眼,也不会留下半点特别的印象。而人和人之间的相互惦记,尤其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惦记是起码需要靠这半点特别的印象来维持的,如果没有,那就和生命里其他千千万万擦肩而过的路人没有两样。但所谓的“惦记”,是可以很宽泛的,譬如某天遇到一位陌生人,心里却泛起“噢,在那里见到过”的念头,这种念头的源头就是惦记了,从见到的那刻起就种在心里,只是有很多惦记没有机会发芽罢了。
我好像在大堂里见过你,那天你也是穿灰色西装,灰色短裙,嗯——就是这套!严冬实在不记得是否某天在大堂等电梯的时候,和刘黛丽相识而过了,即使有,她也没把“惦记”的种子撒在他心里,可他还是违心地说了违心话。他知道女人是喜欢听男人说违心话的,因为大部分发话者的违心话都能衬出受话者在他心里的与众不同之处。女人又是喜欢与众不同的,尤其是在一个男人的心里。
刘黛丽刚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的确闪过喜悦。想一个不同公司的男人只因为一面之缘就记住了她,还记住了她穿的衣服,嗬!多让人高兴!可转念一想,这套衣服不是双休日新买的,今天头一回穿了出来的嘛?心又暗暗一沉,想男人真是没句真话啊!忽然转念又觉得他也许只是记错了衣服,但却记得自己这个人呢?自己还不是一样给他留了印象?真不知道自己曾经给多少男人留了特别的印象呵,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相貌英俊事业有成的?眼前的这个男人捂着大口罩,也看不清脸,倒是眼睛特别活络,只是想想和自己公司同在一幢写字楼的公司也多些小公司,看他的装扮也不过是个小职员。小公司里的小职员,这样的日子怎么能熬到头?她不要像姐姐那样嫁一个小职员,到头来生了小孩请不起阿姨要年迈的母亲做保姆,她不要!
突然车厢的照明灯亮了,大家知道是故障排除了,一阵高兴。喇叭里也传来了故障排除,关门小心,带给您的诸多不便请多原谅的通告警示和道歉。老头把脑袋缩了回来,赵英昊努着嘴看了于主任一眼,发现他根本不敢回视,心里就更加得意起来。严冬给刘黛丽留了自己的电话,同样也索要了对方的,这是基本的礼貌,何况女人不都是喜欢被索要电话号的吗?而自己给或不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反正面子是挣到了。不过刘黛丽是大方地给了电话号的,严冬想着兴许可以在午餐的时候约她一起,虽然她长得不算漂亮,但接触一下说不准还能发现她别的长处。
列车缓缓地开动起来,喇叭正常工作地响起下一个站名。
老头轻轻抚着胸口对赵英昊说,祝你高考成功!赵英昊又不觉得失神起来。刘黛丽也到站了,站立起来礼貌地对严冬说再会,可不知怎么在严冬听来这再会倒像是在敷衍他,好像他急迫着想要再见她,而她却可有可无地说有空再会的意思。于是,他也有点不高兴起来,只是冷冰冰地点了点头,连眼角的笑纹都没露出来就把嘴角收了回去。拜拜,拜拜,车厢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告别,地铁穿过黄浦江,依旧像一条迅速游走的蛔虫般,载着一肚子的乘客在地底的甬道里穿梭。
于主任隔着车厢间的过道看到杨新芽下站了,还故意隔着玻璃走来狠狠瞪他一眼,鼻子一哼气调头扎近人潮里。赵英昊看到了杨新芽,隔着玻璃直喊:“杨老师!杨老师!那本参考书……”于主任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老婆在那头说女儿已经贪嘴偷偷吃掉了蛋糕上的一朵巧克力花。于主任说地铁刚才困在江底,我很快就回去,贝贝要吃就让她吃吧,我总是要回去的!
刘黛丽搭自动扶梯上检票口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严冬留下的电话号删去。小公司小职员,这日子怎样才能熬到头啊?他还带着口罩,不会是患了sars又舍不得停工治病吧?谁都知道小公司的小老板是最抠门的,就像boss feng,哼!她拨了拨肩上的散发,外面大约都已经天黑了吧?
这时候,严冬的手机也响了起来。他父亲在电话那头威严四射地说怎么晚回家连个招呼都不打,要一家人都等他吃饭!严冬连忙解释种种意想不到的情况,听到电话那头严玲的声音:爸爸,问他口罩买了没?没买不准回来!
赵英昊杵在自动门边,看着玻璃里映出的自己,那个人既亲切又陌生。亲切的是,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背着一样的书包,兴许还烦恼着一样的问题。可他们怎么就这样隔着玻璃远远地看着对方,好像两个陌生人?他想着回家后怎样和妈妈解释自己的晚归,想着明天的物理课上该如何向杨老师解释自己没能到买习题书的原因。他真的坐地铁过江去买它了,还和她搭了同一列被困江底的地铁,可这座城市里有多少人和他一样都搭了这班地铁呢,又有多少人和他一样在准备高考呵,多少都要做那本习题书啊!唉,这日子怎样才能熬到头?
严灵在家里草草地吃了晚饭,就被赶到了自己的小房间里做起了明天上课要讲解的物理习题。可她的耳朵还留在门外,时刻听着哥哥是不是回来了。他怎么还没回来呢?严灵沮丧地望着一道解不出来的物理题。我还要等那两只口罩呢,自己带一个,另外一个明天去上课的时候给赵英昊。要考试了,我们可不能生病啊!